明朝阵风

大概是软妹 缓慢养画风中

铄金


你觉得你是萧景琰,你以为你是萧景琰,可你是谁呢?


“同学你好。”江宁一中校门口的值周生个头小小的,声音也发紧,大概是高一新生。
“你好。”他回以鞠礼。这类的动作总比语言要容易些。他习惯性地俯下身时,总能想起某个古朝里,在风中翻飞的衣袖,与未能完成到稽首礼。
这个场景过于真实了,就仿佛..
——就仿佛他曾经亲历过一般。


太阳光不要钱一样地从窗口射进来,投下一块切割好了的硕大金子般的光影,很快又被嫌弃地遮住——太亮了,连空气中飞舞的灰尘,脖颈上的绒毛都被衬得清晰可见。
空气里遗留的暖催着倦困,与冗长的讲解掺在一起,倒真的有几分春日的味道了。
“你们要知道,函数的极大值只是指......”
萧景琰向来厌恶春天。春天,是要开花的。
“只是指某段子区间内上极大值,那个点只不过是处于其附近区域内的制高点,如果你无法确认它是否处于函数的最大值点......”
前桌同学的身形微微摇晃,是在努力克制睡意?
三,二,一。十,九,八...五,四,三,二,一。
啪嗒,祖国的花朵又蔫了一朵。
“那么问题来了,如果你正处于一段函数上的极大值处,而你向往更高的地点,你会冒险沿坐标轴向前前行吗?”
这个问题就像那个“你妈和你女朋友都掉到河里你会拉住谁的手”问题一样,虽然毫无意义却依然恬不知耻无休无止地缠着萧景琰,尽管他并没有女朋友。
“..同学们,你们应该知道,或许你们离如愿以偿只有一步之遥...”
无聊。

“如果可以选择的话,你会向前方展望,向后方倒退,还是停留在原地呢?”
萧景琰想,为什么我非得做出选择呢。


  萧景琰右手侧坐着霓凰。在传说中,霓凰拥有十二块腹肌,这个传说令只有一块腹肌的男孩子们闻风丧胆。而此刻传说的主人公坐在他身边吸溜吸溜地喝着珍珠奶茶。黑色的珍珠被牙齿一碰,就爆出甜蜜的浆。

  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颊边漩出一个梨窝,像个普普通通的,温温柔柔的小姑娘。

  “兄长,”她口齿不甚清晰地唤了一声“笔记借我看一下。”

  萧景琰想,她是在叫小殊,还是在叫我?
  如果是在叫我,那未免太过亲昵了些。
  我们不熟啊姑娘。

肆.

“..你是我的延展/你是我的延续...”林殊肆无忌惮地坐在萧景琰的桌子上,腿翘着,毫不客气地挡去了萧景琰的大部视野。
...今天的小殊,也正气凛然得紧呢。
“水牛。成天坐在这儿写这些,组织的球赛也不去,真的不无趣?”
“我自己在这儿坐着,反倒更开心一些。”
林殊眼仁动了动,起身笑道: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没走成,他的衣袖下摆被萧景琰拽住了——
“你就是我。”

当日分别之时,霞光彻天,恰似某个昨日。

萧景禹领着他,在游乐场里没命似的乱转,他套着一个最普通的米老鼠面具,跟着疯狂的长兄混入人群。
跑,拼命地跑,拼命地转着圈地跑。
萧景禹跑得太着急了,流淌下来的汗液将他脸上的唐老鸭面具边缘润得褪色,廉价的染料混在一起,给唐老鸭的表情添上诡异的一笔,十分好笑。萧景琰却丧失了笑出来的勇气。在萧景琰的记忆里,长兄从未如此着急过。他一直是那个云淡风轻的金融系大学生。
萧景禹把身上的钱悉数掏出来,红的绿的紫的,都塞进了萧景琰的各个口袋。
他们匆匆路过各式各样的游乐设施,不在任何一处停下。后来他平复不了喘息,被萧景禹抱在怀里 ,继续这亡命的旅程。
逃生。
这是当时的萧景琰想到的第一个词。
逃生。
从红气球和黄气球的世界里逃出去。从唐老鸭和米老鼠的世界里逃出去。从光怪陆离的色彩世界里逃出去,混入黑压压的人群。若是一不小心混入了那个风掀起宽大袖摆的朝代,我们的逃生算是成功的吗?

2016年3月17日,星期四。

金陵面粉厂爆炸。所幸无人伤亡。

萧景琰辗转许久,还是起身去拨林殊的号码。

..他家离金陵面粉厂,似乎挺近?
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,请查询再拨.Sorry,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,please check it and ..."
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了三次后,对端只剩一声长长长长长的“滴-”

你们闻不到焦糊刺鼻的气味吗?
你们看不到升起的青烟吗?
你们听不到火舌舔舐房屋时发出的噼啪焦裂声吗?
为什么你们安然地坐在这里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?
萧景琰拿笔杵同桌,一下,两下..

同桌笑嘻嘻地转过头。

景琰你不好好听课,刺激的气味?学校刚刷了油漆好吗..不是?哦我懂了那肯定就是路边的烤面筋,放学我请你...
不是这样的。
不是这样的!
在被更深刻的恐惧拽住之前,他被萧景禹接走了。在众人,包括老师的艳羡的目光中他背上书包,跟着玉树临风,面色凝重的哥哥走了。哥哥拽着他的手,紧得有些发疼。

-我们去哪里?

-游乐场。

“唉你知道吗萧氏集团的继承人疯了.据说大上午的,他非要去接他弟弟,说是他弟弟所在的学校着火了...有人要害他的弟弟..”

“啊是吗?..学校真的着火了?!”

“哪能啊...他弟弟的小学明明紧挨着森林消防总局,哪会有什么火灾呢。”

“谁?萧景禹?”

“对对对,就是他,那个总是戴着眼镜的斯斯文文的..”

“对了他弟弟好像也不是亲生的来着...同父异母...”

“...”

“..有点可惜啊。”
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

你怎么知道你没看到的,一定是没发生的?

看到萧景琰的生母后,萧景禹明显松了口气。他把他从臂弯放下,又理了理他被汗水濡湿的刘海。萧景禹又是那个冷静的萧景禹了。

景琰真的太久没见过母亲了。等他从满浸的喜悦中抽出身来时,发现身边多了一个高鼻梁的黑墨镜。黑墨镜的指缝里夹着根烟,烟气正吞吞吐吐地从他肺里冒出来。萧景禹来回踱步,似乎正抑制着声音和那人争执着些什么,然后那人以一个不甚明显的姿势扣住了萧景禹。

那是警察扣坏人用的姿势。

拾壹

霞光妖冶艳丽,萧景禹逆着光走,他摘了面具,取了眼镜,慢慢地走,慢慢地走出了萧景琰的人生。

他终于在黑墨镜的监视下上了一辆车,车驶去了远方。

母亲遗憾而忧虑地看着远方。但她没有阻拦。
远方的霞光,赤金叠着棠红,又与嫣粉交织,它们要升起来了,离地平线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
接着,一切都坠入了黑暗。
萧景琰模糊地想,他的花粉过敏症终于发作了。

拾贰

天色昏暗,未至破晓。

2016年3月18日,星期五。

又一个春日。

萧景琰讨厌春天。

春天山花遍野,万物复苏。是离人归还的好季节。

然而在这个季节里,复苏的只有他好不了的花粉过敏症。

啊,天亮了。

拾叁

人间蒸发。查无此人。
花名册,成绩单,体检表。
林殊全方位地,消失了。

他又回到了那个昨日,难以平复气喘却不能停止奔跑。
“林殊去哪儿了?他请假了吗”-“你记得林殊吗?”-“你认识林殊吗?”-“你知道林殊是谁吗?”
......

魑魅魍魉,粉墨登场。

他们追上了他,他们淹没了他,他们即将吞噬他。

晚七点,操场空空旷旷的。

“谁是林殊?”

朗朗读书声自教室传来,没抽条的柳枝在风里低声唏嘘。全勤奖获得者萧景琰吊坐在单杠上,问道。
“..兄长,林殊,不是你曾经用过的笔名吗?"
他麻木地从霓凰手中接过一本拥有花花绿绿的封面的儿童刊物。
你是我的延展/

你是我的延续/

可我却追随你/

亦步亦趋/

不畏熔岩/

我追随你/

不畏铄金/

我试图追随你/

你还能否呼喊/

如果已然无人应答/

没有落款,轻飘飘的一篇纸。风轻易地将它掀起,翻到下一页去了。



你以兄长之名,王储之身,护他透彻如璞玉,不染毫尘;置身于水火,不知深浅。可你自己成了回不来的人,多年后就只剩他将兄长之言奉为圭臬,踽踽独行。廊腰缦回,他低眉信口,说对庭生的爱屋及乌是因了庭生的母亲。